服務於屏南地區的嘉欣,在校教授音樂及藝文科,也承擔起合唱團指導教師的職責。作為科任教師,嘉欣在三間分校巡迴教學的過程中,遇見了形形色色的學生。她在課堂中觀察到,儘管這些不同成長背景的孩子們,在學校的各式活動中各有擅長,卻普遍缺少了幾項重要的特質。
在快娛樂越來越盛行的當代,諸多來自社群媒體的迷因與梗圖快速奪走了孩子們的專注,漸漸的,在這個世代成長的孩子養成了單純接收的習慣,缺少了深入思考、感受的練習,最終表現出來的,是許多孩子無法同理他人感受,面對艱難的問題也慣於被餵養解方,以一句「我不知道。」取代思考、嘗試與堅持。
同理他人、解決問題、不輕言放棄,是嘉欣嘗試在課程中帶給孩子們的三種體驗,因為她相信,特質並不是與生俱來的,唯有經過體驗內化,以及來自師長的適度引導,孩子們才有機會長出對應的能力。
救貓還是不救,It is a question
為了讓學生感受何謂設身處地的換位思考,嘉欣藉一則新聞情境,帶孩子們進行了假設性的討論。在2024年的403大地震中,許多建築受到了結構性的損毀,為了安全必須進行拆除,其中一棟花蓮的大樓甚至整體傾斜,隨時有倒塌的風險。然而受困於大樓中的一隻貓咪,在網路上掀起了一輪論戰。
你贊成「先救貓,再拆除」還是「直接拆除危險大樓」呢?
或許是貓咪可愛的外表對孩子們來說很親切,一開始幾乎絕大部分的孩子都認為要先救貓,但當嘉欣進一步跟孩子們闡述過程中可能造成的額外災損,一些孩子改變了想法。接下來的討論中,嘉欣開始帶入一些假設性的條件,例如「大樓倒塌時壓到的人可能是你認識的人,甚至是你的媽媽。」
這是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討論,端看答題者站在什麼角度思考。大部分孩子這時已經放下了代表「先救貓,再拆除」意見的那隻手,即使他們仍認為貓咪的生命很重要,但卻沒有重要到他們願意為此將生命中的重要陪伴者置於風險中。
在討論的最後,一隻不曾放下的手引起了嘉欣的好奇。出於想對孩子有更多了解的初衷,嘉欣選擇了追問。「我才不怕我媽被壓到呢!」那個孩子如此回答,沒想到得到了一個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,後來從同學們七嘴八舌的補充中嘉欣才知道,那是一個來自單親家庭,沒有媽媽的孩子。

坎坷成行的單車之旅
對校內大多數的老師來說,那個班是出了名的搗蛋班,不只上課經常趴下睡覺,還經常和其他年級吵架、鬧事,除了班導頭疼,大多數的科任老師也不喜歡上他們班的課,更別提帶他們班騎腳踏車外出這種一聽就風險很大的活動了。若非班上孩子真心的期待與感謝,嘉欣或許也無法下定決心擔任這堂課的陪同教師。
和主任信誓旦旦立下約定,只要能讓其他老師們看到他們的改變,校方就同意讓這個班騎車出去,殊不知才過沒多久,一起課堂上的激烈爭執就打破了這個約定。儘管這是全班同學都引頸期盼的一趟畢業前冒險,再次打破了行政端老師的信任,還是理所當然的失去了騎車的機會。
事後到分校上課才得知這件事的嘉欣,利用空堂的機會找來當事人聊聊。「雖然現在的結果就是不能騎車了,但我們還是應該要去面對,因此我覺得你應該要去面對自己的錯誤,去表達自己的歉意。」對話的最後,嘉欣對因內疚而有些潰堤的兩位當事人這麼說道。
她沒有告訴他們該怎麼做,但兩人自己提出要向主任、導師,以及另外一位課程的指導老師道歉。或許是誠懇的態度獲得了回報,也或許老師們真的觀察到了一些改變,最後主任還是同意了一段距離較短、風險較小的單車小旅行。在行前的訓練活動中指導老師也欣喜的觀察到,兩個本來是死對頭的孩子,在共同的目標下合作完成了訓練任務。

長出了什麼,又能持續多久呢?
「那如果大樓倒塌壓到的,是你爸爸呢?」當嘉欣問出這個問題時,那隻一直舉著的手默默放下了。這次的課堂經驗讓嘉欣理解到,其實這些孩子都還保有換位思考的能力,也都有長出同理心的可能性,只是需要一些些時間,需要碰到那個觸發他們同理的開關,因此她學會了多一點耐心、多一點嘗試,試著從不同角度切入,去培養孩子們同理的能力。
單車活動討論過程中的小插曲是,帶隊老師曾提出一個方案,想向校方爭取至少讓班上表現較好的學生能出門騎車,沒想到這些獲得機會的同學們主動提出,希望是全班一起成行,而不是只有一部分人獨自出去。回想起這個班曾經打打鬧鬧,彼此爭吵的模樣,讓嘉欣深刻感受到這群孩子的進步和成長。
畢業典禮上,其中一位提出要向師長們道歉的孩子塞給嘉欣一張卡片,上面寫著「謝謝老師讓他成為一個有責任感跟有溫度的人。」而這也是嘉欣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叮嚀、一句期待。
孩子們去了國中,會碰到什麼樣的同儕、師長,將來得背負什麼樣的責任和社會期待,都不是一個小小的科任老師能夠控制的,但至少他們有過這些經驗,也許未來某一天,就能表現出溫暖有責任感的樣子。希望這樣的歷程,能夠讓孩子們長出信念,在將來面對各種社會的不公、異樣的眼光時,都能穩住自己,知道自己想要什麼,知道自己想在他人的眼中成為什麼模樣。